我在病房里,看见病床上一位外表斯文的长者,静静滑着手机。当他见到有出家人前来探望,立刻取出电子手写板,慢慢写下:「我是一位渐冻人。」我明白渐冻症是一种不可逆转的神经退化疾病;看样子,他已无法发声。那一刻,我的心不由得一阵酸楚。
我们透过手写板简单沟通,得知他叫黎俊,七十五岁,去年初发病,如今已不能言语,但仍能听见,也还能以手写回应。他说自己是佛教徒,随即在网路上打开《心经》经文,请我在床边为他念诵。当诵经声响起,他忽然情绪溃堤,激动得放声大哭。
我替他拭去泪水,继续以手写询问:心里还有什么牵挂?他写道,自己明白这病与佛法所说的因果有关;之所以伤心流泪,不是怕痛,而是不愿因自己的病苦,连累至亲好友为他忧心奔波,更不忍见他们为此伤心痛苦。 ……
我知道此刻的他牵挂太多,心难安下,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化解他的忧虑。于是我送他一串念珠,替他系在手腕上,轻声在他耳畔说:你愿不愿意答应我,把对亲人的担心转化成感恩——感恩他们对你深厚的亲情,并以这样的心去想念他们,好吗?他点点头,情绪也渐渐安定。我说:你先休息,过几天我再来看你。
两天后,我带着义工一同前去探望。他的气色看来不错,还对我们露出微笑。我问他:感觉好些了吗?他把戴着念珠的手举高,竖起拇指回应。我便继续以手写向他开示:我明白你的痛苦;然而人生终究要走过生、老、病、死,谁又能躲得过呢?他又悲伤地落下泪来。那一刻,我不确定他心里浮现的是什么念头。
我和义工在床畔再次念诵《心经》,又持念观音菩萨圣号。约十五分钟后,我们继续交流。他写道:身心俱苦,自己的业障,别人帮不了,终究要自己承受。字迹已歪斜颤抖,透出明显的疲惫。我们只好先行告别,叮嘱他:此时此刻,每天多在心中持诵经文,祈求佛菩萨加被,别让杂念反覆折磨自己。
离开医院后,我上网多了解一些渐冻症的症状,才知道黎俊的病程已到中期,可能会出现无法控制的哭与笑——那属于病理表现,并非单纯的情绪失控。病程中,虽然患者会逐渐瘫痪,但感官与智力多不受影响,知觉依然清晰。我与义工们都希望能多尽一分力,陪他面对这段逆境。
之后,他的病情日益加重。我们再去探望时,他多半昏睡着;偶尔醒来,也已没有力气书写。既无法对话,我们便在床边念诵经文、持念观音菩萨圣号,相信他仍乐意听闻。义工们当值时,也常主动走到他的病床前如此陪伴——大家都真诚盼望,他的心能得些自在,安然度过人生的难关。
黎俊在病苦之中,心境究竟如何?我们无从得知。我们能否真正帮助他心安,去面对病痛乃至死亡?说来无奈,我们能做的并不多,只能一次次在他床边,把诵念与祝福轻轻放下,愿他得到一处心灵安稳的归依。
后记:
人自出生那一刻起,便注定要走过生老病死的路。佛法说「诸行无常」,世间一切身心境遇,皆随因缘和合而生,也随因缘变化而迁流;当无常忽然临到,多数人都会彷徨、恐惧。很多时候,病者心里的痛,比身体更深、更难承受——因为他们难以接受现实,而在失落与悲伤里反覆沉浮。如何在痛苦之中仍寻得心灵的安乐,并坦然面对逆境?这是一道深刻而艰辛的课题。
有时,旁人的扶持终究有限,生命的转折仍得由自己面对。此刻,宗教的力量往往能成为依靠;诵经、持念佛菩萨圣号,并非只是祈求外在的改变,而是在每一念中摄心安住,将恐惧转为觉察,将牵挂转为感恩,将苦受转为修行的资粮。它引导人慢慢放下抗拒,学习接受生命的必经历程,从而在心里找到安乐的归处,得以度过难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