忍辱柔和是妙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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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少人認為出家人的生活是消極的:「他們住在清淨莊嚴的佛寺內,不用謀生而衣食住俱備,多悠閒安逸啊!禪門不是常說『飢來喫飯睏來眠』嗎?每天衹是靜坐經行,拜佛誦經,何等消遙自在啊!怪不得很多和尚都是胖墩墩的。」這不過是一般人對佛門的一知半解而已。

其實,出家人的生活,不僅要刻苦耐勞,還需要有堅忍的意志,去面對修行中經常遇到的種種障礙呢!在中國歷史上,不少高僧的懿德善行,都是在患難中鍛煉出來的。就以明代憨山大師為例:他遭受過誣陷、扙刑、牢獄和充軍的災害,前後竟達十幾年之久;但他處之泰然,彷彿耐寒的蒼松一樣,無論風雪多凜冽,依然屹立,絲毫不改其鍥而不捨的弘法行誼。

憨山大師深深體會到紅塵變幻,人心險詐的社會,往往使愚直者遭殃,狡黠者作孽,因此在他的著作中,寫有不少勸世的叮嚀與教誨,頗能引起修行者的共鳴與警覺。最著名的有一首《勸世詠》,今試摘其中一段與讀者共勉:

「紅塵白浪兩茫茫,忍辱柔和是妙方;

到處隨緣延歲月,終身安分度時光。」

「紅塵」在空間中飄揚浮動,譬喻繁華的俗世;「白浪」在時間的巨流中滾滾飛逝,譬喻短暫的光陰。眾生在宇宙的時空內,流轉生死,必須以「忍辱柔和」為處世的妙方,去面對種種煩惱與逆境。具體來說,「忍辱」有四義:(一)遭詈罵時默而不報,以沉默折服惡口;(二)遇逆境時心平氣和,以理智解決煩惱;(三)受嫉妒時寬容對待,以慈悲消弭怨恨;(四)被毀謗時謙讓順受,以無我化解禍害。據《瑜伽師地論》所載:忍辱含有不忿怒、不結怨、心不懷惡意等三種行相,是菩薩「六度萬行」之一(布施、持戒、精進、禪定、忍辱、般若),成佛的「親因緣」!

佛門有句諺語:「隨緣消舊業,再不作新殃。」若學佛者終身以此為圭臬,就可以安分守己地修行了,所以憨山大師說「到處隨緣延歲月,終身安分度時光。」

「休將自己心田昧,莫把他人過失揚;

謹慎應酬無懊惱,耐煩作事好商量。」

眾生的心就好像田圃一樣,能藏納善惡種子,隨著各種因緣而滋生善惡之苗。憨山大師教訓我們不要迷昧自己的心田。凡能生起貪、瞋、痴、殺、盜、淫、妄語、惡口、綺語、兩舌的思想行為,都是惡種,不要播植在心田中。須知「種瓜得瓜,種豆得豆」,因果報應,是毫釐不爽的;學佛者處事時千萬不能迷昧自己的良知,以免作業受報。在名利場中,最容易犯的就是口業,尤其是誹謗,所以大師在歌詠中一開始就勸道:「莫把他人過失揚」。

「從來硬弩弦先斷,每見鋼刀口易傷;

惹禍只因搬口舌,招愆多為狠心腸。」

「弩」是用來發箭的弓械,愈硬愈容易斷弦;刀鋒愈利愈容易破口,譬喻凡人惹禍皆因口舌招尤:如搬弄是非、評人長短、惡口綺語、面譽背毀。為甚麼人會招愆惡報呢?大都是因為心腸太狠毒了!

「是非不必爭人我,彼此何須論短長;

世界由來多缺陷,幻軀焉得免無常。」

凡夫是由於「我執」而流轉於生死苦海的。甚麼是我執呢?眾生的身心是由「五蘊」假合而成的。所謂「五蘊」,即是色、受、想、行、識。「色」指身體物質方面的組合元素;受、想、行、識指精神方面的總合作用。這身體物質與精神作用的組合五蘊—自我—是由於因緣和合而生,因緣分散而滅的。但凡夫執著「自我」為實有不變,不覺察它的短暫無常,緣起空性,於是產生「我愛」、「我見」、「我慢」、「我癡」四種根本煩惱。有「我執」自然就有相對的「人執」。憨山大師勸導我們要去除「人我」的執著,才能成就忍辱柔和的處世方法。

世間的缺陷太多了,除了天災戰亂之外,還有無人能倖免的人生八苦:生、老、病、死、求不得、愛別離、怨憎會和五蘊熾盛苦。試問誰能使自己的身軀免除死亡之苦呢?

「吃些虧處原無礙,退讓三分也不妨;

春日纔看楊柳綠,秋風又見菊花黃。」

所以在人生道上,不顧一切地向前橫衝直撞,拼命爭取,是很容易會使身心受損的。很多時,如果能夠將步伐稍為緩慢下來,退一步再想一想,很多不必要的紛爭和煩惱,便可化為烏有。古德云:「退一步海闊天空,忍三分何等清閒。」退讓的人生,並不是懶散懈怠,而是在謙遜之中培養堅忍的耐力。

剛剛觀賞過春天青綠的楊柳在和風中飄逸,轉眼間又到了黃菊遍地盛放的秋天了。時間消逝得多麼迅速啊!

「榮華終是三更夢,富貴還同九月霜;

老病死生誰替得,酸甜苦辣自承當。」

榮華富貴是永無久享的,因為它們都是生滅變易,短暫無常的有為法。《金剛經》說: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、幻、泡、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」

自古以來,無人能擺脫出生、老、病、死的纏縛。一切因果報應,都是要自己去承擔的。憨山大師以「酸甜苦辣自承當」一語譬喻一切善惡的因果報應,都是自作自受的,別人絲毫不能替代。《光明童子因緣經》卷四說:「一切眾生所作業,縱經百劫亦不忘;因緣和合於一時,果報隨應自當受。」須知善報尚且不能代受,更何況惡果?所以《地藏菩薩本願經卷》中說:「眾生莫輕小惡,以為無罪,死後有報,纖毫受之,父子至親,岐路各別,縱然相逢,無肯代受。」

「生前枉費心千萬,死後空持手一雙;

悲歡離合朝朝鬧,富貴窮通日日忙。」

貪欲愈重者愈忙於營謀,終日費盡心思,不惜損害別人,利益自己。他們的慾念是永無止境的。《遺教經》說:「生不帶一文而來,死亦不持一文而去。」凡夫汲汲於名利之中,嘗透了不少悲歡離合,或富貴,或貧窮;但到頭來亦不過兩手空空而已。

「休得爭強來鬥勝,百年渾是戲文場;

頃刻一聲鑼鼓歇,不知何處是家鄉。」

既然如此,大家又何必爭強鬥勝呢?縱使人生活到一百歲,亦不過彷彿一齣戲劇而已。凡夫一幕幕地在戲台上扮演,譬喻在三界六道之中,一生生地輪迴。當台上的鑼鼓歇止的時候,譬喻今生完結了,又要隨著自己所做的業力再流轉下世。眾生從無始以來就是這樣,不知何時才能脫離生死苦海?何處才可到達涅槃家鄉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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