相見時難別亦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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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相見時難別亦難,東風無力百花殘;春蠶到死絲方盡,蠟炬成灰淚始乾。
曉鏡但愁雲鬢改,夜吟應覺月光寒;蓬山此去無多路,青鳥殷勤為探看。」
——唐.李商隱《無題》

這首詩讀來令人易生愁緒,因為它所抒發的是恩愛夫妻暫別,或親友相送時的離情。詩中所呈現的離別、花殘、淚盡、鬢改、夜寒等意象,都流露出哀怨與無常的情感。但是,殷勤的讀者們,您可知人生聚散無常所引發的離情別緒,有時更能啟發我們珍惜現在,放下愛執,成為修行悟道的「增上緣」嗎?

誠然,人生聚散無常,世間萬物無一不在剎那生滅變化之中,所以眾生有生、老、病、死的現象;山河大地有成、住、壞、空的演變;自然界有春、夏、秋、冬的時序。現在,讓我們先解讀詩中的情境,繼而從其悲歡離合之中,感悟無常的真理,與大家共勉。

「相見時難別亦難」,我們平日為生活而忙碌、奔波,相見的機會很少,所以說「相見時難別亦難」。正因為相見時難,所以分別的時候更覺得難捨難分。今日一別,不知何時再見呢?

「東風無力百花殘」,由於雙方暫別時正值暮春,已不是春風勁吹的時候,百花開始凋零了。以下四句,是離別者彼此的囑咐與叮嚀,令人頗為感動。

「春蠶到死絲方盡」,這裡蠶絲的「絲」同思念的「思」諧音,其意是以春天蠶兒吐絲,至死方休,來譬喻我永遠思念您到終老。

「蠟炬成灰淚始乾」,另一方又說:我亦永遠惦念您,為您而高興,為您而哭泣,就好像那些熊熊燃燒的蠟燭,直到全都燃盡,蠟淚始乾。

「曉鏡但愁雲鬢改」,男方又囑咐對方:每日在妝台前照鏡,要記住,要留意不要令自己過早蒼老,要多多保重身體。女方又叮嚀說:「夜吟應覺月光寒」,意思是說不用為我擔心,我自會珍重的。我倒擔心你讀書熬夜,應該注意自己的冷暖啊!這裏雙方互表心聲與關懷,是親切、真實的,令人刻骨銘心。

「蓬山此去無多路,青鳥殷勤為探看。」蓬山是蓬萊仙境,是最幸福、快樂的地方。這兩句是互相安慰的話。雖然雙方暫別,離開這個最幸福的地方,但是離得並不遠。「蓬山此去無多路」,「無多路」者,不遠也,可以時常通信。那麼,送信的青鳥必定會特別殷勤,為我們頻傳佳音。前段的悲愁苦惱,至此可說絕處逢生,別有洞天了。離別雖然引起愁緒;然而,沒有離別的唏噓,又怎會有重聚的歡樂呢?離別使人更懂得珍惜現在!

李商隱寫這首詩的時候,是送別誰呢?其實,不一定是李商隱與妻子話別,可能他只是旁觀者,對景觸情,看見恩愛夫妻話別,或情侶相送,有感而發而已。萬物遷流不息,沒有一樣是常住不變的,更何況是男女間的感情!古德云:「愛不重不生娑婆。」凡夫是因為宿世愛慾業力的牽纏,才投生到這娑婆世界來。情侶、夫妻之間互相執着的愛情,佛經稱之為「恩愛」。世人沉溺於愛情之中,因而為恩愛所縛,不得解脫,輪迴於六道之中。《法苑珠林》卷二十二說:「流轉三界中,恩愛不能脫,棄恩入無為,真實報恩者。」佛教認為世人應捨棄恩愛而趨入佛道;能入佛道,方為真正的報恩。

詩中所描述的悲歡離合,表面看來雖然是在哀歎人生的無常,但你可知無常並不是消極的!佛陀就是因為感悟人生無常,所以拋棄榮華,出家修道。《大般涅槃經》說:「諸行無常,是生滅法;生滅滅已,寂滅為樂。」無常對人生具有積極的鼓勵作用;它令我們體會人生的痛苦,覺悟「緣起性空」的義理,激勵我們放下愛慾的執着,修學佛法,超越生死,證得涅槃之樂。

所以,無常蘊藏着無限的希望與生機,是最實在、最親切的真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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