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贈給將赴九華山朝聖的讀者
空門寂寞汝思家,禮別雲房下九華;
愛向竹欄騎竹馬,懶於金地聚金沙。
添瓶澗底休招月,烹茗甌中罷弄花;
好去不須頻下淚,老僧相伴有烟霞。
這是一首送別詩,是金地藏寫給護法童子的臨別贈言。
金地藏是安徽省九華山化城寺的開山祖師。佛門公認他是地藏菩薩的化身轉世,因為化城寺的緣起確有《九華山誌》的記載,而地藏菩薩能「分是身形,徧百千萬億世界,救拔一切業報眾生」的懿行,都詳述於諸經之中(註一)。
據《神僧傳》記載:釋迦牟尼佛滅度後一千五百年,有菩薩降迹於新羅(即今韓國)為王子,姓金,名喬覺,後剃度出家,法號地藏。唐高宗永徽年間,金地藏航海入大唐求學佛法,行止於九華山南臺(今神光嶺),為山中奇麗峰巒所動,感到環境清幽寧謐,最宜禪修,於是隱居山洞,苦行數十年。至德年初,有諸葛節長者,與村中父老一起登山遊樂,到了此處深極無人,雲海蒼茫之地,瞥見金地藏在石洞內閉目坐禪。旁邊有一個煮食的破鼎,鼎中有白土和糙米。原來數十年來,金地藏就以白土混同糙米煮食充饑。大家都讚歎金地藏的苦行,遂為他在附近覓地構建禪寺。該寺於建中二年竣工,皇帝賜額定名「化城寺」,為九華山地藏菩薩道場的開山寺。
金地藏獨居山洞時,村父們遣一童子為他作侍者。但雲房深處,緲無人煙,童子忍受不了孤清寂寥的環境,眷戀家鄉,於是決心辭別禪師,下山而去。臨別時,童子卻依依不捨,頻頻落淚,於是金地藏寫了一首詩送給他留念。
「空門寂寞汝思家,禮別雲房下九華」,滾滾的紅塵裡,熙來攘往,追名逐利,芸芸眾生無不趨之若騖;方外的山居中,卻是水靜雲閑,恬謐無為,汲汲凡夫怎能安於淡泊?童子耐不住空門的寂寞,思念家人,於是到雲房(註二)拜別禪師,然後準備束裝下山。
「愛向竹欄騎竹馬,懶於金地聚金沙」,童子天真爛漫,稚心未泯,還喜歡騎竹馬的遊戲;雖隨師住山,心中卻愛慕玩樂,懶於修習上乘禪法。「金地」,是佛寺的別稱。《妙法蓮華經方便品》說:「……乃至童子戲,聚沙為佛塔。」所以「聚金沙」在詩中借喻為修學佛法。
「 添瓶澗底休招月,烹茗甌中罷弄花」是臨別的開示。以淨瓶添水時,切莫招惹水月;用茶甌烹茗時,不要拈弄草花。「招月」與「弄花」,皆借喻為作惡業,生煩惱。須知在俗世中,凡夫為了追求五欲(財色名食睡),往往造惡業而不自覺:殺生、偷盜、邪淫、妄語、綺語、惡口、兩舌、慳貪、瞋恚、愚昧。這些業力都會招感無量煩惱與痛苦。
禪師勸誡童子,將來在山下塵世間要謹慎行為,使自己身心像添水的淨瓶一樣,空寂明淨,切勿招風引月,拈花惹草,要謹記師父的教誨。
全首詩沒有說教,沒有棒喝,沒有機鋒;祇有這兩句諄諄的誡諭,字裡行間處處體現佛門慈悲長者的風範。
童子別時濺淚,是真摯感情的顯露。禪師的離情是極淡的,淡得如山中飄緲的雲煙,但他的關懷卻又是極濃的,濃得如鬱蔥的蒼松。這親切的情懷,蘊藏在最後兩句「詩眼」(註三)中:「好去不須頻下淚,老僧相伴有煙霞。」他的意思是說:「童子你好好歸家,不要頻頻落淚,我有青山為伴,煙霞為侶,是不會孤獨的。」
其實,老僧的色身雖依雲煙為伴,他的法身早已安住於雲外的涅槃妙境了!
註一:據《大方廣十輪經》、《占察善惡業報經》等載:地藏菩薩歷劫以來,變現無數化身濟度眾生,故又稱為「千體地藏」。
註二:「雲房」,古時稱隱士或禪僧的居所。
註三:「詩眼」,詩中最為工巧傳神的字句。